2016年6月25日 星期六

一場飯桌閒談──談現代社會與閱讀文學



今天和朋友吃飯時,突然鄭重談論起了我們對閱讀的看法,起因是有感於當今社會的價值觀與秩序混亂,以及許多階層和世代的衝突而來。他問我「如果要推薦經典給社會大眾看,你覺得要什麼類型比較好?」

我們的話題是承續著敝校校長想藉英文閱讀談創新,以及現在社會的浮動不安而來。我當下想到我在遠見雜誌上的文章〈你所不知道的中文系:三大支柱與百搭風格〉。該文的末段我提到個人主張的人生三大境界──文學的觀人知物、史學的鑑古識今和哲學的理性思辨。於是關於我朋友的這個提問,我的回應是「文學、史學、哲學」三類經典。

文史哲三者我沒有認為誰優誰劣的想法,我本科是中文,所以就單單談論閱讀文學經典。讀經典最重要的不能只背誦讀者身分背景,華美修辭或寫作章法,當然這些不能忽略,但有個最核心的概念是:能不能在經典中找到自己。

這個找到自己,不是只有自己的性情,更要觀照到我們身邊的人,並回應當今社會的需求。就舉大家都熟悉的韓愈當例子,他寫過〈師說〉,相信大家都不陌生。他抨擊當代人從師學習,不是學習聖人之道,或說為人之道,卻淪為句讀之學而喪失意義。也再度闡釋老師「傳道授業解惑」的本質。

韓愈點出來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?我們不妨回想我們的國文課,教導這些典籍時,是否也都淪為記憶背誦的填鴨教學呢?古代教導分段和標點符號,現代則背誦字音解釋,卻始終不能回答為何經典之所以是經典的根本原因。若淪為此,這些作品就只是一堆遠古的章簡,和我們生活不相關聯的東西。可是當我們回過頭來「重讀」,我們會發現,今日我們,與隔了千百年之古的唐代其實毫無二異。

再來韓愈又說,時人恥於以地位低於,或相同於自己的人為師,點出自居文化上層的士大夫,「位卑足羞,官盛近諛」的觀念問題。我們能進一步想到,這實質上導致「以人廢言」的情況。反思現代的我們有比幾千年前的唐朝,在「人」的問題究竟改變了多少?現代依然有人自居上位而試圖遮掩自己的道德尷尬,甚至輕忽後生晚輩的感受,我們多少也因對方的社會階層、經濟狀況,甚至是種族而貶低對方的所作所為,而忘記了,不論是生命經驗,為人處事,或是知識技能,其實都不需要分年齡;性別或社會地位高低的,只要有能力,就值得成為學習的對象。

現在社會的對立,建立在追求到底誰對誰錯,誰高誰低上,造成許多無意義的內耗。但事情不是只有黑白,社會是複雜的,問題有很多面向,學習也有很多領域和方法,「在知識的戰場,根本沒有人可以從頭站到尾」,我們只有盡可能地吸收,因為永遠不可能學會無窮無盡多的東西。

這就是為何韓愈的論點引人省思:不管對方是什麼人,只要是能解答我們周遭問題的人,就值得我們學習。我記得哈佛大學曾經研究印度的人力車夫,到底是如何準時用人力和獸力,準時送貨到對方手中的。在交通壅塞的印度,他們寄件抵達時間幾乎無分秒之差!哈佛沒有自居頂尖學府而輕視這些物流管理智慧,情同此理。

同時,「追求誰對誰錯」的狀況,最可怕是讓我們看不清問題本質,於是在枝微末節上的爭吵誰對誰錯,接著再度加深「追求誰對誰錯」的情況,一直惡性循環著。人不可能完美,事情不可能一帆風順,最要讓人擔心的,從來就是人們沒有意識到問題及其中的癥結點,然後又自居正位相互攻堅。

所以我才期待,文學經典閱讀可以讓讀者們思考反省,並意識到社會潛在而未被發現的問題癥結。或是像侯文詠說的,在閱讀文學中理解「人」。在現實生活中,我們未必會真正了解到「人」,因為我們大多會隱藏自己,但文學作品就完整鋪排「人情人性」,供我們理解和探討。就像「持有一張穿梭在人們心中的車票」,更理解對方,也能減少更多衝突紛爭。

我這裡談的文學經典是很寬泛的,不一定專指什麼體裁,小說戲曲古典文學劇本等等都包含在內;也不須屈就地域,中國、歐陸、美國等大大小小文化圈都涵蓋其宇。而文學、史學和哲學能夠相輔相成,盡可能完整地完成前述的理想目標,儘管三個學科本身「目的」不盡相同。另史學和哲學也礙於我能力有限,無法多作論述,希望以後有機會。

這些想法,是否會被認為是人文科系本位論呢?我不曉得,但很肯定的,這不是我的目的。人文學科確實不容易發大財,但也不是要人人都變人文專家,但若每個人都能多少有人文學科的「思維方式」,體現對「人」的多一份理解,對各類議題有更多一點關照面相,對社會的安定與進步多一些凝聚和合作,對事情的批判多一份理性邏輯而少情緒。我們眼前的困難,相信會減少許多。

每個學科都是重要的,沒有誰優誰劣,這裡我專心集中於討論文學﹝和微乎其微的史哲﹞不意謂我有文學院的本位主義,社會現在瀰漫人文學科無用論,我想我今天說這些,應該可以略作平衡吧!

最後扣回最一開始說的閱讀來作總結。經典當然很重要,但若不能回饋在自身經驗和社會環境,經典也不過是一堆老朽東西。一味追求閱讀經典,詮釋方法錯誤,讀什麼都是無效的,管他文言文、白話文、英文、魯迅的、還是莎士比亞的作品,都是一樣的沒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