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12月24日 星期六

如果可以輕鬆,誰要修很多課──略談大學生修很多課的現象與政大精實課程



政大之前實施「精實課程」方案,那時我還是學生會的記者。政策如今實行近半年。之所以要做,因為校方認為學生修課太多,應仿照美國學生那樣修課數又少又重,這樣才學的精、學的紮實,也多參與課外活動。同時,教授方面則希望藉由開課數少,更加鑽精於研究,使得研究品質或數量得以提升,增加政大的學術競爭力。

美國學生是不是那樣修,我聽了很多答案。包含在美學習的友人,網路上留美的各領域寫手,答案不盡相同。看來校長大人所想的那個美國,大概只是部分狀況,而非美國總體而觀的角度。學生想修很多課,想接觸很多領域,有其脈絡;至於學術機構在國際評比是否能因此政策提升,不是本篇的討論範圍,願有機會再談談。

│學生為何修那麼多課,兩項說明

一、小明有天從媽媽的肚子裡出來,被生在一個號稱要拚出競爭力的國家。那兒的學子接受中央集權的制式教育,一切課程校方都打理得好好的,然後強塞到腦子腦裡。每天6點多起床,7點多進學校,身強體健;接著早自習,然後就國英數社自等10個科目開始在一周排列組合,彷彿獲益許多。小明發現,若大考將即,還有晚自習補課,再接軌補習班,人們的青春,就在此日復一日,直到上大學。

我們是那個小明,在一個中央集權的教育下萌芽成長。之後到了大學,應該也不少小明覺得,大學真是一個自由、自主的學習開始。那感覺是很正確的,如果受過數10年的壓榨教育,搖身一變成為極端自主自由的大學生,一定欣喜卻也必然無所適從。如此轉變,第一個免不了反映在修課上面。

課表10多年來都是被搞得又滿又硬,忽然上了大學變很空,幾乎自主選擇,本能反應一定是:「填滿它!!」我看過不少。大家常說:「怎麼感覺有點空,再多填一點課好了」,或是「我覺得好沒有紮實感,學長這樣真的可以嗎?」沒有什麼不行,填了只是填身體健康的,感覺有這堂課就是有保佑。小明一切行為是制約的結果,去接受那被塞滿的一切。這是A類小明。

還有一類小明也會修很多課,我叫他B類小明。那是從教育體制的壓榨醒來,想在大學好好規劃自己、認識自己的人。他有廣泛的興趣和學習主動力,對自己曾接觸的知識很在乎,遂也在大學修很多課以延伸了解,這也要算進去。

第一項說明,校長大人所嫌棄的「修很多課」、「學有不精」有複雜的結構交錯,體制問題不可不察!若有人對批判台灣教育體制有興趣,歡迎參考我寫的「台灣的教育工業化思維」

二、在台灣社會,還有另一種聲音,對「修課太多」也有影響。那就是「就業和實用導向的思維」,認為讀大學最終是要找個好工作,賺大錢那種思維。這種小明很可憐,我叫他C類小明。填志願時要發生家庭革命,填到自己喜歡的系所,大概還跟父母簽下「協定」:要多修一些看起來能幫你賺大錢的課程、雙、或輔修。

外儒內法的漢字文化圈,帶動了「意圖倫理」的文化浪潮,這是社會學家馬克思韋伯的詞彙,說的是政治人物,但我想用在父母也通。那是說:「行動者只要認為背後的動機是純潔的意念,不管他本身行為或行動後的結果如何『非理性』,責任都不在他,而在整個世界,及其他人的愚昧。」

簡潔說來,就是:我為了你好,你為什麼不接受?

第二項說明,家長這種思維模式,在在使得學子無法對自己的人生、自己所選,負有實責。C類小明是此受害者,也是一個會使學生修過多課的原因。不可不察。

│幫助小明的兩種方向

要參考3種小明的性格和背景,政策才不會莽莽撞撞。第一方向是學科架構地圖,讓學生們知道該學科的組成框架,了解其架構、脈絡,以及要回應什麼問題。例如說,經濟學系可以分化出個體和總體。「個體」由消費理論、價格理論和收益分配理論所建構,追求效率、效用,以及進一步廣泛意義的管理,而管理又可以......;「總體」則關心就業與失業狀況、經濟成長和通貨膨脹,是屬於國家穩定和國家安全的層級,又分成凱因斯學派和新古典學派,他們倆曾經一直論戰......。

內容當然還有很多調整方式,我只是簡單舉例。但比起只給一張必修選修表,這個系所地圖更被賦予意義。這樣第一個好處是,對學生而言,很像一張地圖讓你在探索這個系還有學科時不會迷路。出去玩都要帶個地圖,那怎麼探索學問就不需要地圖索引呢?而如果要轉系,應該也不會那麼沒方向感。

對系所而言,這張地圖具有篩選意義,讓加入該系後選擇留下的人們,可以在有自覺的情況下,修完這些不知道在幹嘛的東西,也知道自己正位於地圖何處;選擇離去的,要轉系打其他副本,也能比較果決。這是01年經濟獎得主Stiglitz的篩選理論,打破學院和社會認知之間的資訊不對稱關係,這是經濟學。

第二個好處很理想很宏觀,就是打破對科系的偏狹認識,從更具有脈絡、歷史淵源的看待這個學科,發現此學科如何思考人、自然和社會相互關聯。這不就是學術的意義?畢竟哪來狗屁學科是製造來賺錢的?都是從觀照人、群體和社會出發的啊!王副校長受訪時說得美:大學不該淪為就業訓練所,是啊,學科架構圖就是向世人昭告這理念的機會。

反正台灣科系那麼愛講系所淵源,那一起講個學科架構也不失風雅。

第二方向是修課地圖,前面要做好,下一步才能關心就業方向。事實上到了大學階段,我們對這個世界都是紙上談兵,對我們的社會、全球是一無所知,也別提對自己本身的認識。如果說能配合各系所的統計或業界資料,整理出他們過往就業和繼續升學的6到8個大方向,並加上核心能力與建議修習課程作為指引,讓學生修課方向精確,不會亂槍打鳥式的都來讀讀看。而且倘若這個方向讀了不喜歡,再找尋另一個方向的成本也會降下許多。

學生和就業/升學一直處在資訊不對稱的狀態,一來也由這個修課地圖,認識到其未來身處的產業或學術研究之核心能力,也可以透露出一系所和這些面相的關聯性;二來有了這些認識,學生要再做任何的自主學習和調整,也都是可行的。

不過未來還有70%的職業到現在都還沒出現,所以知道課程與就業/升學之間的連結還只是基本。剩下各系要做的輔導機制、學生自主探尋未來的能力,不是本篇的範圍。

│結尾雜語

最後要額外介紹一下,校長大人還希望課程變得夠硬夠強,所以把不少2學分的學年課改成3學分學期課,這當然治標不治本。學生在選課時,看的是「課程大綱」的規劃,但這不能反映出「課程的質量」,因為課程質量是由老師實際教得好壞決定的。但這個質量的訊息成本太高了,所以學生還會透過「前人修習意見」來判斷,前人評量的分數越好,等同這堂課在學生心中的「質量」。

如此一來,訊息成本導致的質以類聚就形成了,老師不可能讓自己的課程分數太低,免得被誤認為質量差,沒有人修。意味著課程大概不能重過頭,或給分不能過度嚴苛,因為都會影響到學生對他的評量分數。這個市場當中,不會有太重的,或是分數給的不夠高的,因為他們會被淘汰,或是需求量極低,所以才形成了校長大人詬病的現象:「課程太輕、給分覺得過高」。

但是把2學分改成3學分,這只是徒增師生麻煩而已,最終目的還是要老師回歸研究吧?精實課程政策規定老師一學期只能開6學分,如果老師都選擇開2學分的學年課,表示每一學期下來,他得準備3門課。如果規定老師把課變成3學分的學期課,這位老師每一學期只要準備2門,在校長大人心中,大概老師這樣就可以花更多心力研究了吧?

教育不能這樣。

想了解更多精實課程,可以參考《政大學聲第12期》第25到31頁的報導